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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穆书摘——《新亚遗铎》(二)

《新亚遗铎》一书收录钱宾四在《新亚校刊》、《新亚生活双周刊》、《新亚月刊》上之文稿。大多数是1949年至1964年间所作。本书很能反映钱穆先生的思想,因是写给学生看的,所以通俗易懂,如果你想看钱穆先生集子,从这本书看起是一个不错的选择。又因本书是集录,所以整体看下来,会感觉有些啰嗦,其中例行公事的文章大可粗略浏览,精华的讲稿和文章且可精读。
《择术与辨志》
#通与专
故从事学问,必当先历通途,再入专门,由本达末,乃为正趋。 其实不通则不能专,通了则仍须专。
#智与仁
研究自然学的条件,应是一智者。 而研究人文学之条件,则必然应是一仁者。 惟其是一智者,他才能于别人想不到处提出新假说,于别人见不到处寻觅新证据。 惟其是一仁者,他才会对社会人群有敏锐的直觉,有深厚的同情,能在大处深处,发掘出人类普通的、潜伏的、真问题之痛痒处,及其症结处。
#人文
……然而此种态度,若移用到人文学方面来,也把图书馆作为藏身之所,一如自然学者之埋头实验室中般,专在学科自身之内部做研究。则其自身最多仅成一学究,其所得之知识,将仅是一种书本上的死知识。 经学之流为训诂与章句,文学之流为词章,史学之流为考订与纂辑,全用心在前人所已有的学业上,却与自己身世不相干。如此用心,则绝不能成为一济世导群的大学者。
《有关学问之道与术》
#道与术
曰:何谓第一等人? 曰:应科举,中状元。 曰:恐做圣贤是第一等人。 此所辩论,即属道。但如何应举中状元,如何去做一圣人?此必有方法与步骤,即所谓术。
#孔孟荀
孔:道术兼尽; 孟:偏道; 荀:偏术。 孔门有“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”四科。 子:下学而上达。 孟子讲话甚高,但其弟子在学问上不见有切实立足点。因此孟子之功,在激发人,在大处高处论。明白揭示,孟子之有功于学术界,在远处大处。 孟子所讲只重在基本功夫与最高目标上,而忽略了中间之步骤与曲折。而荀子所长,则正在此中间一段。……但若只在方法上用心,只逗留在中间一段,而使基址渐圮,目标昧失,为病正式不小。
#道术东西
似乎中国人讲道,因其贵“同”贵“常”,故若无多话可说。而是中国人讲术,讲方法,实较西方人为细密。 以经济学为例。西欧《原富》主张“自由经济”,《资本论》主张“阶级斗争”,皆在理论处论道方面用力。一到实践方面,反而简单。……在中国人看来,若讲理论,简单几句话即可。实际方面,则须因时因地,斟情酌理,变动不居,绝非几句话可了。
#行百里半九十
……“大胆假设,小心求证。”认为此事科学方法,其实一科学家提出假设,乃是其科学修养高深处始能。
#王阳明
年十五,曾出塞逐胡儿驰射,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。 年二十一,志为圣贤。“格竹”, 历七日……遂又转治辞章文学。 年二十六,感于边警,留心武事,尽读兵家秘书。 年二十七,厌倦于辞章艺能,烦闷致病,乃转谈养生。 年三十一,习导引术,持守静默,一洗历年沉郁。 年三十七,远这谪至贵州龙场驿,处境险恶,备尝艰险。世间得失荣辱,至此皆已一一超脱。惟生死一念未除。遂端居静默,以求净化。忽一日,豁然贯通。 自此乃提倡彼之“良知学”与其“格物致知”的新说。 阳明提倡良知,可谓是偏在道一变。但要人落实功用,则一步步脚踏实地,便须有许多层次、步骤、曲折、艰难,那就转上术的这一边了。 但阳明门下,终是偏重其师龙场悟后之一段,而把阳明早年经尝之百死千难忽略了。
#立志
我们从事学问,立志固要高,但路径要亲切落实。 当知学问之事,或大或小,或广或狭,皆须有门径、有方法。一条条路平放在前,非一家一派一条路所能包办,所能囊括无遗。
#中国人
中国人讲道尚简易,此乃中国学问之高明处。因此中国人对实际事物能活看,能圆通不固执。若懂得此意,来治中国学术史,应可另有一番新体会。

钱穆书摘——《新亚遗铎》(一)

《新亚遗铎》一书收录钱宾四在《新亚校刊》、《新亚生活双周刊》、《新亚月刊》上之文稿。大多数是1949年至1964年间所作。本书很能反映钱先生的思想,因是写给学生看的,所以通俗易懂,如果你想看钱先生集子,从这本书看起是一个不错的选择。又因本书是集录,所以整体看下来,会感觉有些啰嗦,其中例行公事的文章大可粗略浏览,精华的讲稿和文章且可精读。
#做人
天地生人,本各赋予一分奇才异能的,此种奇才异能,在整个人生中,亦是应该嘉奖鼓励的。但做人总该做一个普通平实的人,不要把你的奇才异能来损害了你的普通平实。我曾看《梅兰芳舞台生活五十年》一书,使我对梅之为人更深钦佩。以前我以为梅兰芳不过一伶人,只是有他一套奇才异能而已。看过此书,方知他平日为人极普通,极平实。用一般标准言,至少是够得上普通平实,方显得他那套奇才异能更为可贵。其他有名伶人亦不少,但或有些做人的普通条件不够,只以其技艺骄人,则风格便低下了。
#文学
韩、柳的小品都写得很好,不像《原道》、《封建论》等大题目,反而在文学眼光中看来不很出色。诸位当知,写字有用大字的方法来写小字,又有用写小字的笔法来写大字的。
#古书 #《古文辞类纂》 #《古文观止》
姚惜抱小品文也很少,他的《古文辞类纂》用意多在大文章上。纵使里边选到许多小品,但给人忽略了,也当是大文章看。现在人读《古文辞类纂》的少了,但读《古文观止》的还很多。《古文观止》是通俗的,就因为《古文观止》里面多选小品。惜乎《古文观止》的编选人自己不懂文学,亦仅用通俗的眼光来选到这些小品而已。
#做人 #中庸
每位同学要立志做一杰出人才,但同时又要做一普通人,大家所有的共同标准,你不应该轻视。历史上每一伟大人物,常是从最平常、最普通中间来的,所谓“极高明而道中庸”,同学要懂得“中庸之道”,要能从中庸中见高明。
#立志 #做人
同学固是要立志做第一等人,但须知,在社会上第一等人不限定一个。社会上可有、亦应有,各种各样的第一等人。陆象山先生曾说:“即使我不识一字,也要堂堂地做一个人。”
#人才
但须注意者,所谓人才,有办事的人才,亦有做学问的人才。这都是人才,互相间却不可互相菲薄。
#留学
讲到这里,觉得一个人做学问,其实不一定要去外国。……尤其是研究中国文史方面的,真可不必定要出国。你若去欧美研究英国文学,却易为他们所轻视。这等于一个西人到中国来学中文般,也不易为中国人所看重。
#人
又譬如一些儿童们,每过一年,长了一岁,信息非常,急望做大人。而年长的人,又每每回想起儿时欢乐,不可复得。各位现在在校读书,常盼望毕业离校。但毕了业踏入社会的人,又回想到在校生活时的快乐幸福。人生不可能常做小孩,进学校读书也不可能老不毕业。至论过日子,也并不是童年与学生时代才能过的好。任何人,只要会过,便都有好日子。

微观意淫:中西历史

古埃及,公元前32世纪起,至公元前3世纪,被波斯灭。文明成就:金字塔、数学、历法。
古巴比伦,公元前30世纪起,至公元前7世纪,被亚述帝国灭。文明成就:漢摩拉比法典,空中楼阁。
古印度……没什么说的。
古中国,夏朝约公元前16世纪之前起,春秋公元前3世纪。文明成就:?
“四大文明古国”,这个称谓是梁启超发明的,某种程度上来说,意义不大:
论文明成就,我们其实什么都没有。没有记录,全是传说。
但是为什么我们延续下来了?这是一个被讨论烂了的问题,一般是给我国人意淫的,其实意义也不大。
最近再看钱穆《新亚遗铎》,其中一篇《中国史学之特点》:
中国历史,一开始,便绝少神话成分。此即充分表现其人民所天赋之清明的理智。中国古史传说,在五帝前有三皇,庖牺氏,神农氏,燧人氏,此正代表初民社会文化演进之三阶段……此三个时代文化之演进,主要都由人类中一位或少数杰出圣人之发明。此后中国文化注重人本位精神,即在此种古史传说中已露端倪。
其实我们的文明成就:汉人——自有记录以来就不大信神的一群人。活的喂,比那些死东西牛逼多了。
按钱穆的话:
早早脱离了宗教的羁绊。
祖先在那个没有留下记录的时代,已经干掉了“神”,代之以“人”。干掉了对“对未知的恐惧”,代之以“以德服人”。现在看是多么牛逼的转变,看看洋人,如今还是那样咩。(当然,从洋人角度看,我们不信神,完全是禽兽。哈哈哈)
洋人们信神,所以历史是长江后浪推前浪。大东亚信人,所以历史是连绵的。
神有个什么力量?你为神奉献那叫献身。但是为人呢?那就不叫献身,那叫拼命。
从微观角度解释了那些文明为什么那么脆弱。
还有我们的人有多么强大,蒙古人、满人、日本人都帮我们证明过。
虽然洋人现在比我们过得好,但是从上面可以推论,他们自己依然很脆弱,但是比以前要好得多。
好,到此为止,不要继续向下意淫了。

可以看的历史书

记得大一的时候在德芭书屋里,第一次接触到海外的历史学者——许倬云。从许的书里面知道了余英时、严耕望,自然也知道了钱穆。相比这几位,我最早知道的,其实是写《万历十五年》的黄仁宇,可是,这本书太火,而我自己对很流行的东西又有一种超自然的抵制,所以一直没有去看。后来,从许倬云看起,现在看到了钱穆,着实发觉,49年以后,可以看得历史书,得来自海外。
钱穆先生1951年就说过:若共产主义在中国生根,则势非推翻中国传统文化不为功;民国的网民说:只怪當年蔣公剿匪不力;我朝的网民说:魔兽世界里联盟和部落两阵营之间语言不通。
最近刚刚干掉了钱穆的《国史新论》和《中国历代政治得失》,在豆瓣上找了些评价不错的书,订了:
钱穆《新亚遗铎》
钱穆《论语新解》
钱穆《湖上闲思录》
钱穆《人生十论》
余英时《历史人物考辨》
余英时《余英时文集第五卷·现代学人与学术》
黄仁宇《万历十五年》(终于还是买了这一本)

贤均从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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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政治上的传统观念,对一意见之从违抉择,往往并不取决于多数,如西方所谓民主之精神。而中国人传统,则常求取决于贤人。春秋时即有“贤均从众”之说(《左传》)。哪一人贤,就采纳哪一人的意见,假若双方均贤,则再来取决于多数。贤属质,众属量,中国传统重质不重量。中国人认为只要其人是贤者,就能够代表多数。不贤而仅凭数量,是无足轻重的。—— 钱穆
高下立判:

ps:不得不说,看当时纳粹军队的照片,我非常感叹希特勒的艺术力。又让我想起了伟大的徽宗。

耀眼的余晖

这个国家建立之初,毕竟多少沾到了一点读书人的余晖,最基础的规则、政制还颇有些考究之处。当他们用几十年的时间消灭掉读书人以后,便少有人知晓其中精妙之处、传承之处,符合国情之处,一部分人再次拿出“自秦以来两千年皆是封建专制”的无知的妄自菲薄的逻辑来叫嚣。有没有一点因果报应的感觉?
为什么农民起义,比如黄巾、洪杨,总是成少败多?其中肯定有重要一条是读书人不屑加入。而现在是个什么时代?一个连读书人都没有的时代!你觉得你们有那么一丁点的希望吗?退一步说,你觉得你们会对未来有功吗?
当然他们灭掉了中国的读书人,自己也就无法输入读书人的力量,那么也终究将身处恐惧之中。他们可以胡说历史、可以抑制教育、可以限制视野、可以灌输观念,可是只要他们能保证这块土地上不搞大破坏,多数人有饭吃,我们就会慢慢孕育出读书人来。只要他们这样搞下去,这些就是我们的读书人,与他们无关,这是更大的恐惧,恐惧而已。
我们被教会空喊“五千年辉煌历史”中无关大局的农医技艺,却熟记“自秦以来两千年皆是封建专制”的鲜活案例。难道喊着喊着,我们不会感到一丝心虚?辉煌的教育,辉煌的政制,有多少人知道或者想要知道其中一二?!一切都被无知的妄自菲薄的观念挡在视野之外。当他们硬套西方教育模式,你们崇拜西方郑智(是“制”不是“治”)模式时,六十年前那读书人的余晖变得很耀眼。
觉得应该加点solution味道的句子,否则氛围太吐槽了:历史教科书可不可以编得带那么一点钱穆《国史大纲》的情感?郑智改革(是“制”不是“治”),路子往哪边不重要,眼神能不能往回找一点?